四十九
斋醮已完，漏下四鼓，荆
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于拜毡之上，左右呼唤不醒。到五更，如梦初觉，
中道：
“诧异！诧异！”左右扶进中门。吴国夫
命丫鬟接
内寝，问其缘故。荆公眼
中垂泪道：“适才昏愦之时，恍恍忽忽到一个去处，如大官府之状，府门尚闭。
见吾儿王雱荷巨枷约重百斤，力殊不胜，蓬首垢面，流血满体，立于门外，对我
哭诉其苦，道：‘
司以儿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专一任
执拗，行青苗等新
法，蠹国害民，怨气腾天。儿不幸阳禄先尽，受罪极重，非斋醮可解。父亲宜及
蚤回
，休得贪恋富贵，……’说犹未毕，府中开门吆喝，惊醒回来。”夫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妾亦闻外面言籍籍，归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
退？早去一，也省了一的咒詈。”荆公从夫之言，一连十来道表章，告病
辞职。天子风闻外边公论，亦有厌倦之意，遂从其请，以使相判江宁府。
故宋时，凡宰相解位，都要带个外任的的职衔，到那地方资禄养老，不必管
事。荆公想江宁乃金陵古迹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丽，物繁华，足可安
居，甚是得意。夫临行，尽出房中钗钏衣饰之类，及所藏宝玩，约数千金，布
施各庵院寺观打醮焚香，以资亡儿王雱冥福。择辞朝起身，百官设饯送行，荆
公托病，都不相见。府中有一亲吏，姓江名居，甚会答应，荆公只带此一，与
僮仆随家眷同行。
东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荆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驾一小艇，由黄河溯流而
下。将次开船，荆公唤江居及众僮仆分付：“我虽宰相，今已挂冠而归。凡一路
马歇船之处，有问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职，汝等但言过往游客，切莫对他说实话，
恐惊动所在官府，前来迎送，或起夫防护，骚扰居民不便。若或泄漏风声，必是
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诈害民财，吾若知之，必皆重责。”众都道：“谨领钧旨。”
江居禀道：“相公白龙鱼服，隐姓潜名，倘或途中小辈不识高低，有毁谤相公者，
何以处之？”荆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撑得船过，从来言不足恤。言吾善者，
不足为喜；道吾恶者，不足为怒，只当耳边风过去便了，切莫揽事。”江居领命，
并晓谕水手知悉。自此水路无话。
不觉二十馀，已到锺离地方。荆公原有痰火症，住在小舟多，
怀抑郁，
火症复发。思欲舍舟登陆，观看市井风景，少舒愁绪，分付管家道：“此去金陵
不远，你可小心伏侍夫家眷，从水路，由瓜步淮扬过江。我从陆路而来，约到
金陵江相会。”安石打发家眷开船，自己只带两个僮仆，并亲吏江居，主仆共
是四登岸。
只因水陆舟车扰，断送南来北往。江居禀道：“相公陆行，必用脚力。还
是拿钧帖到县驿取讨，还是自家用钱雇赁？”荆公道：“我分付在前，不许惊动
官府，只自家雇赁便了。”江居道：“若自家雇赁，须要投个主家。”当下僮仆
携了包裹，江居引荆公到一个经纪家来。主迎接上坐，问道：“客官要往那
里去？”荆公道：“要往江宁，欲觅肩舆一乘，或骡或马三匹，即刻便行。”主
道：“如今不比当初，忙不得哩！”荆公道：“为何？”主道：“一言难尽！
自从拗相公当权，创立新法，伤财害民，户逃散，虽留下几户穷民，只好奔走
官差，那有空役等雇？况且民穷财尽，百姓饔餐不饱，没闲钱去养马骡，就有几
，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稳，我替你抓寻去。寻得下莫喜，寻不来莫怪。只是比
往常一倍钱要两倍哩！”江居问道：“你说那拗相公是谁？”主道：“叫做王
安石。闻说一双白眼睛，恶自有恶相。”荆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别家闲
事。主去了多时，来回复道：“轿夫只许你两个，要三个也不能勾，没有替换，
却要把四个的夫钱雇他。马是没有，止寻得一骡，一个叫驴。明五鼓到我
店里。客官将就去得时，可付些银子与他。”荆公听了前番许多恶话，不耐烦，
不得走路，想道：“就是两个夫子，缓缓而行也罢。只是少一个，没奈何，
把一匹与江居坐，那一匹，教他两个
流坐罢。”分付江居，但凭主定价，不
要与他计较。江居把银子称付主。
光尚早，荆公在主家闷不过，唤童儿跟随，走出街市闲行。果然市井萧
条，店房稀少，荆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