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马的嘶鸣：咴儿咴儿咴儿咴……心似火急马如风，一步当做半步走，三步当做两步行——锣鼓紧急，跺脚，移步，鹞子翻身，凌空开胯；老牛大憋气，狮子滚绣球——司马库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绝技，很难想像他的
上还贴着一块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药。二姐着急地把母亲推出去。母亲嘴里嘈嘈杂杂地吵着，别别扭扭地回到原来位置。三个扮演
本兵的男
，猫着腰钻到中央，试图重新把二姐举起来，那个“
田队长”没了踪影，万般无奈，只好三个将就着，两个举着前
，一个举着两条腿。他的花里胡哨的，夹在二姐双腿间，显得十分滑稽，观众嘻嘻地笑，那颗在双腿间挤鼻子弄眼，观众愈笑，他愈来劲，终于发展成大笑，令司马库满脸不悦之色，但还是接着前边往下唱：忽听得群闹嚷嚷，却原来本兵又逞凶狂，奋不顾身冲上前——伸手抓住个狗脊梁——住手！司马库伸手抓住脑袋夹在二姐双腿间的“本兵”，大喊一声。接下来是武打场面，原本应该四对一，现在只好三对一，经过一番搏斗，司马库制服了“本”，救下了“妻子”。“本”跪在席地上，司马库挽着我二姐，在喜庆欢快的曲调中，走回大门去了。然后那四个高挑瓦斯灯的黑色陡然活了，挑着灯跑回大门里边去。光明骤然丧失，我们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本包围了村庄。枪声、炮声、战马嘶鸣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母亲抱着我，带着我的六个姐姐，跳下萝卜窖子，在黑暗
湿
冷中爬行一段，进宽阔之地，母亲燃了豆油灯。惨白的灯光下，我们坐在
上，侧耳听着上边隐隐约约地传下来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从前边黑暗的地道里，传来了咻咻的喘息声，母亲抓起一把打铁用的铁钳，一
吹熄
壁窝里的灯盏，内顿时漆黑。我哭起来。母亲用一只
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冰冷、僵硬、失去了弹
，还有一又咸又苦的味道。
咻咻声越来越近，母亲把铁钳高高举起。这时，我听到二姐上官招弟变了调的声音：“娘啊，别打，是我……”母亲舒出了一气，高举着铁钳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招弟，你把娘吓死了。”母亲说。“娘，上灯吧，后边还有。”二姐说。
母亲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油灯燃。惨白的灯光重新照耀
。我们看到满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迹，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这是什么？母亲惊问。二姐嘴
扭歪着，清明的泪珠从她污脏的脸上流下来。“娘呀，”她哽咽着说，“这是他三姨太太的儿子。”母亲一怔，恼怒地说：“从哪里抱来的，还给我抱到哪里去！”二姐膝行几步，仰脸看着母亲：“娘啊，您发发慈悲吧，他家的都被杀了，这是司马家的一条根……”
母亲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马家小儿子那张又黑又瘦的长脸。这个家伙正在酣睡，这个家伙呼吸均匀，这个家伙翕着
红的小嘴，好像正在梦中吃。
我心中充满了对这家伙的仇恨。我吐掉，大声嚎哭，母亲把她的更加冰凉、更加苦涩的堵在我的嘴里。
“娘，您答应收留他了？”二姐问。
母亲闭着眼，一声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领弟怀里，趴下，给母亲磕了一个，哭着说：“娘，我生是他的，死是他的鬼，您救了这孩子，
儿终生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二姐爬起来就住外钻，母亲一把拽住她，哑着喉咙问：“你去哪儿？”
二姐说：“娘，他的腿受了伤，在石碾子底下藏着，我要去找他。”
这时，外边传来马蹄声和锐利的枪声。母亲侧身堵住通向萝卜窖的，说：“娘什么都答应你，但不能让你出去送死。”
二姐说：“娘啊，他腿上流血不止，我要不去，他就得淌死了，他死了，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娘，放我去吧……”
母亲嚎了一声，但随即又闭上嘴。
二姐道：“娘，儿给您磕了。”
二姐跪下磕罢，把脸贴在母亲大腿上停了一霎。然后，她搬开母亲的腿，弯腰往外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