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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世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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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乐的声音,而后,喇叭与铜鼓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能探一探便看见一张在空中飘动着的旗子。北平学校的校旗是一校一个样子,一个颜色,谁也不和谁相同的。在旗子后边,他喜欢看那耀武扬威的体教员与那满身是绳子子的童子军。他特别欢喜那嘀嗒嘀嗒的军乐,音调虽然简单,可是足以使他心跳;当他的心这样跳动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颇了解铁血主义似的。在他高兴而想哼唧的时候,十之八九他是哼唧着军号的简单的嗒嘀嗒。

可是,眼前的实在景物与他所期望看到的简直完全不同。天安门的,太庙的,与社稷坛的红墙,红墙前的玉石栏杆,红墙后的黑绿的老松,都是那么雄美庄严,仿佛来到此处的晴美的阳光都没法不收敛起一些光芒,好使整个的画面显出肃静。这里不允许吵闹与轻佻。高大的天安门面对着高大的正阳门,两个城楼离得那么近,同时又象离得极远。在两门之间的行只能觉得自己象个蚂蚁那么小。可怜的瑞丰和他的队伍,立在西门之间的石路上,好象什么也不是了似的。瑞丰看不到热闹,而只感到由城楼,红墙,和玉石出来一子什么沉重的空气,压在他的小细脖颈;他只好低下去。为开会,在玉石的桥前已搭好一座简单的讲台。席棚木板的讲台,虽然满了大小的旗子,可是显着非常的寒伦,假若那城楼,石桥,是不朽的东西,这席棚好象马上就可以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台上还没有。瑞丰看看空台,看看城楼,赶紧又低下去。他觉得可怕。在秋的晴光中,城楼上的一个个的黑的眼睛好象极慢极慢的眨动呢!谁敢保,那些黑眼睛里没有机关枪呢!他极盼多来些,好撑满了广场,给他仗一些胆气!慢慢的,从东,西,南,三面都来了些学生。没有军鼓军号,没有任何声响,一队队的就那么默默的,无可如何的,走来,立住。车马已经停止由这里经过。四外可是没有赶档子的小贩,也没有看热闹的男。瑞丰参加过几次大的追悼会,哪一次也没有象今天这么安静——今天可是庆祝会呀!

学生越来越多了。虽多,可是仍旧填不满天安门前的广场。越多,那红的墙与高大的城楼仿佛也越红越高,镇压下去的声势。,旗帜,仿佛不过是一些毫无分量的毛羽。而天安门是一座庄严美丽的山。巡警,宪兵,也增多起来;他们今天没有一威风。他们,在往,保护过学生,也殴打过学生,今天,他们却不知如何是好——天安门,学生,,亡国,警察,宪兵,这些连不到一气的,象梦似的联到了一气!懒懒的,羞愧的,他们站在学生一旁,大家都不敢出声。天安门的庄严尊傲使他们沉默,羞愧——多么体面的城,多么可耻的啊!

蓝东阳把事的绸条还在衣袋里藏着,不敢挂出来。他立在离学生差不多有半里远的地方,不敢挤在群里。常常欠起一脚来,他向台上望,切盼他的上司与来到,好挂出绸条,抖一抖威风。台上还没有。吊起他的眼珠,他向四外寻,希望看见个熟;找不到,天安门前是多么大呀,找和找针一样的难。象刚停落下来的鸟儿似的,他东张张西望望,心里极不安。天安门的肃静和学生的沉默教他害了怕。他那比脑子大不了多少的诗心,只会用三五句似通不通的话去幸灾乐祸的讥诮某得了盲肠炎,或嫉妒的攻击某得到一百元的稿费。他不能欣赏天安门的庄严,也不能了解学生们的愤愧与沉默。他只觉得这么多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一定埋藏着什么祸患,使他心中发颤。

学生们差不多已都把脚站木了,台上还没有动静。他们饥渴,疲倦,可是都不肯出声,就是那不到十岁的小儿们也懂得不应当出声,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叫他们来开会。他们没法不来,他们可是恨本鬼子。一对对的小眼睛眨的看着天安门,那门与门楼是多么高大呀,高大得使他们有害怕!一对对的小眼睛眨的看着席棚,席棚上挂着本旗,还有一面大的,他们不认识的五色旗。他们莫名其妙,这五道儿的旗子是什么的,莫非这就是亡国旗么?谁知道!他们不敢问老师们,因为老师们今天都低着,眼中象含着泪似的。他们也只好低下去,用小手轻轻的撕那写着中亲善等等字样的纸旗。

学生差不多已到齐,但是天安门前依旧显着空虚冷落。多而不热闹比无的静寂更难堪——甚至于可怕。在大中华的历史上,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在敌的面前庆祝亡国的事实。在大中华的历史上,也没有过成千上万的学生,立在一处而不出一声。最不会严肃的中国,今天严肃起来。

开会是带有戏剧的;台上的播音机忽然的响了,奏着悲哀郁的本歌曲。四围,忽然来了许多持枪的敌兵,远远的把会场包围住。台上,忽然上来一排,有穿长袍的中国,也有武装的。忽然,带着绸条的们——蓝东阳在内——象由地里刚钻出来的,跳跳钻钻的在四处跑。不知是谁设的计,要把大会开得这么有戏剧。可是,在天安门前,那伟大庄严的天安门前,这戏剧没有得到任何效果。一个小儿向大海狂喊一声是不会有效果的。那广播的音乐没有使天安门前充满了声音,而只象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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