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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 第三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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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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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心跳加速了没有?他不敢回想。

现在墙那边的每一下撞击都像撞在他自己的心上。有声

他认识德贵这些天,也认识了桂花。他知道德贵对他客客气气,但那客气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知道桂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给德贵做早饭,洗衣服的时候把手泡在冰凉的水里,冻得通红。

她说话总是很轻,像是在节省力气,又像是在节省别的什么。

他记得有一次,他在院子里修水准仪,桂花在旁边晾衣服。他随说了一句“今天风真大”她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身要走。

他不知怎么的,又叫住了她,说:“嫂子,你们这儿春天风都这么大吗?”

她回看了他一眼,说:“不只是春天。”然后就走了。

他琢磨了一晚上那句话。“不只是春天。”什么意思呢?是说秋天风也大?还是在说别的?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觉得自己可笑——一个来修水渠的技术员,天天琢磨家媳的一句话,这叫什么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琢磨。

声音还在继续。

大庆坐起来,穿上鞋,走到窗户边。

他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窟窿,往外看。

院子里很亮,月亮挂在当,像一盏没有灯罩的油灯。

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连猪圈边上的那棵枣树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德贵家的灶房,烟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看见了自己用了半个月的水准仪,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镜盖上盖着一块防雨的油布。

他看见了桂花晾在院子里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是有在招手。

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

它们转到了正屋的窗户上。

那扇窗户挂着蓝布窗帘,布很旧,洗得发白了。

窗帘后面没有灯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声音忽然停了。

大庆的呼吸也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打桩。他又听见了一阵窸窣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鼾声——是德贵的。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有在用袖子擦脸。又像是抽泣声音。

大庆的拳攥紧了。

他转身离开窗户,重新躺回炕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难受。

他把手按在胸上,想起今天中午吃的那张饼。

葱花的味道,猪油的味道,还有一层红糖。

红糖是放在粥里的,饼里没放,但他觉得饼也是甜的。

他忽然觉得那张饼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但他的耳朵不听他的,它们在搜索墙那边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翻身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抽泣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他想象出来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想象。

他知道桂花没有睡着。

他知道她此刻正躺在黑暗中,和他的处境一模一样。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听。

他更知道今晚这种事,德贵做给他看的意味有多浓。

这种认知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屈辱——对桂花的屈辱。

他攥紧了被角。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冲过去敲那扇门,把桂花从那个屋里拉出来。但他马上觉得这想法荒唐透顶。

他是谁?一个借住的房客,一个外来的技术员,一个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他有什么资格?

他把脸埋在枕里。

有一洗衣的味道。桂花洗的。他忽然想起来,上回桂花帮他洗被单的时候,被单还没,就先拿了一个枕套给他换上。

他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就是这样的话。

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这样的话——借光、麻烦您、谢谢、不客气。

每一句都规规矩矩,每一句都隔着千山万水。

但今天,德贵把那些规矩全部打了。

大庆翻了个身,瞪着眼睛看着黑暗。他想起中午收工的时候,德贵忽然出现在东沟那边,说顺路来看看进度。

他们两个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刚挖了一半的引水渠。

德贵递给他一支烟,他没有接,说不会抽。

德贵自己点上了,抽了两,忽然说:“小崔,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德贵把烟灰弹掉,“好年纪。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娶了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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