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是白的,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平面,像一面没有写任何字的、空白的、等待着她往上写东西的纸。
她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用手指,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地写——“我要走出来。”写完这五个字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够走出来了,不是说现在立刻就能走出来,而是“能够”了。
她有了走出来的可能
,有了走出来的意愿,有了走出来的第一步。
第一步是在这个失眠的夜晚里,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走出来”。
这个“要”字,和十四年前她决定“要”保护他一辈子的那个“要”字,是同一个字。
她用在同一个字上做两件不同的事——从前用在“
他”上,现在用在“走出来”上。
不是不
他了,是换一种方式
他。
不是把他从心里挖出去,是把他从心脏的中央移到心脏的一角,让出更多的空间来装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她愿意试一试。
因为除了试一试之外,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她闭上眼睛,把布熊抱紧,把被子拉好,把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吸进去的是南京的空气,呼出来的是今天的痛。
第二次,吸进去的是未来的可能,呼出来的是过去的执念。
第三次,吸进去的是她自己,呼出来的是她自己。
她还是她,她还是李欣萌,还是李恩辰的妹妹,还是赵楠的小姑子,还是那个从五岁起就在
记本上写“哥哥”两个字的
孩。
她什么都不是了,她也什么都是。
她什么都失去了,她也什么都没失去,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失去的前提是拥有。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所以她没有失去任何东西。
她只是失去了一个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从来没有在现实里存在过的可能
。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光。
光很淡,几乎照不到她的脸上,但她觉得那线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皮肤是暖的。
不是因为光的温度,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接收来自其他方向的光了。
以前她只接收来自他的光,来自李恩辰的、从南京的某个方向照过来的、她需要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才能勉强看到一点点的光。
现在她允许自己接收来自所有方向的光——来自妈妈的、来自爸爸的、来自赵楠的、来自室友的、来自老师的、来自同学的、来自以后可能会遇到的每一个
的光。
这些光也许没有他的亮,没有他的暖,没有他的让她心动,但它们是光,它们也能照亮她的路,让她不至于在黑暗中跌倒、撞墙、迷路。
她需要这些光,她需要先看见路,才能走出去。
她看着那线光,看着它在天花板上缓慢地移动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光在移动,她在看,室友在打呼噜,附近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还有更远处的、她已经听不到但也存在的、这个城市在夜晚发出的所有声音。
所有这些声音
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不需要被任何
欣赏的、只是单纯地在表达“我还活着”的合唱。
她也是这合唱中的一个音符,很小,很轻,很容易被忽略,但她存在,她在发声,她在用力地、认真地、不想被任何
听到地唱着——“我在。”两个字。
她在。
她还在。
她没有在今天死去,她还会在明天继续活着。
这就是她能为自己的
做的唯一一件事——活着,继续活着,在她所在的时间里,等她不再需要等的
,
她不再有机会
的
,走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路。
窗外的天际线开始发白了。
天快亮了。
五月二号,婚礼的第二天,她哥哥成为别
丈夫的第一天,她自己决定要走出来的第一天。
她把布熊放在枕
旁边,把被子叠好,下了床,拉开窗帘,让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来。
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
她在那道光里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然后睁开,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鼻子还是红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
,那个在婚礼上笑着说“祝你们幸福”的
,那个在酒店后面的小巷子里哭到呕吐的
,那个在宿舍的床上把布熊抱在怀里叫“哥”的
,那个在天亮的时候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的
。
她看了很久,然后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辛苦了。”
说完这句话,她拧开水龙
,把冷水拍到脸上。
水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