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暖阁里静得只听得灯花哔剥的声响，窗外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室中寂静。
她慢慢地将那簿子合上，放在膝
，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阵子。
云岫立在灯旁，也不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声不响，却遮着一方
凉。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重方缓缓开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
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是王德贵，他是柳姨娘的
，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碰。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的一些尾
罢了。那些藏得
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抬眼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贵是什么来路？”
云岫道：“王德贵原是二老爷梁振邦荐进来的，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老婆在芙蓉苑当差，专管柳姨娘屋里的一应衣裳首饰。一家子的饭碗都捏在柳姨娘手里，自然死心塌地替她办事。采买上这几年虚报的数目，少说有一半是他经手的。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极
净，账面上从不留明显的
绽。若不是婢另寻了门路，从厨房和库房两处的实际用度倒推回来，也看不出这许多漏
来。”
赵重点了点，又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一事，你从那碧桃中探得的？”
云岫道：“是。碧桃那丫嘴快，心眼也活，婢不过请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么都说了。据她说，柳姨娘每月从账上支取的银子，十成里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实处。上记的是她的名儿，实则她到手的不过六七成，余下的都叫经手的层层盘剥了去。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在别处置办产业、走关系送
，少不得也要这些替她经手，便不好把账算得太清。”
赵重听了，目光微动。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蒙在鼓里？”
云岫道：“也不全是蒙在鼓里。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撕脸。她用这些替她办事，这些便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这是规矩。她若把账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便不肯替她卖命了。所以她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不去究。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底下的胆子越来越大，手脚也越来越野，反过来连她那一份也要啃一了。”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买卖。她在前吃
，底下的在后喝汤，喝得兴起，连锅都端走了。”
云岫垂首不语。
赵重又翻了翻那簿子，指着另一条道：“这厨房的账，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云岫道：“厨房的管事周三娘，原是老夫在时用过的老。她虽不敢明着得罪柳姨娘，但心里还是向着主子的。婢前几
去厨房取燕窝粥，与她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悄悄把厨房的底账给婢看了。她说这几年采买上送来的东西，数量上总是打折扣。说好了五十斤，送到手不过三十来斤；说好了二十只
，拢共到了十二三只。她也不敢声张，只管在账上按实际收到的记，可
上去的账册却要按采买上的数目写，差额便都算在厨房的损耗里了。她一个厨娘，有苦难言。”
赵重听着，手指在那簿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那蓝布的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指腹蹭过那毛糙的边沿，心里却比这布面还要毛糙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依你看来，这些积弊，根子在哪儿？”
云岫想了想，道：“根子在两处。一是柳姨娘经营多年，各处管事多是她的心腹或是与她有利益勾连的。她把着这些的把柄，这些也捏着她的短处，彼此牵制，结成了一张网。二是主子病这几年的功夫，府中没有正经主事的。二老爷虽是本家，却只挂着个虚名，轻易不过问府中事务；世子又年幼，担不起事。柳姨娘虽是个姨娘，名分上压不住，可她手里有权、有钱、有，这府里上上下下，自然都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顿了顿，又道：“婢还探得一事，只是尚未查到实处，不敢妄言。”
赵重道：“你说。”
云岫压低了些声音，道：“二老爷梁振邦，与柳姨娘似乎也有些来往。不是寻常的叔嫂往来。婢偶然听门房的说起，二老爷每月总有一两回，遣身边的长随往芙蓉苑送东西，不拘是什么，都用锦匣装着，外裹着布，瞧不见里。门房的也不敢多问，只记了个子。婢算了算，送了约有大半年了。”
赵重握着簿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云岫。
那目光在烛影中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但不可声张，也不可打
惊蛇。”
云岫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