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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别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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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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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醉酒。第壹联下句与第贰联下句相关,言河东君之唱曲,且暗以杜秋娘目河东君,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乃“金缕衣”一曲辞中之语,与“低迷”、“黛烟”及“歌颦”诸辞相证发也。七八两句乃指松园等早起与河东君共看檀园芙蓉泮中新荷之本事。

南翔镇志壹壹园亭门檀园条附李元芳“清晨独过檀园观荷”七律云:

新荷当书便含光,要看全开及早凉。帯露红应绿,迎风怜影亦怜香。林鸟宿声还寂,水涨鱼游队各忙。

寅恪案:茂初此诗题中之“清晨”并诗中之“新荷”、“迎风”,及“红”、“绿”、“怜影”、“怜香”等辞,皆可与松圆诗语及河东君之名相印证。茂初此律似即为松园此诗同时之作。但茂初诗题中“独过”二字,不知是否指诸老及河东君“数共寻花底约”外之别一次,抑或实与诸老及河东君共同游赏,而于僧筏缁仲诸侄辈有所不便,特标出一“独”字以免老伯父风流本事之嫌耶?

观孟阳此诗所述,乃诸老与河东君在檀园山雨楼中晚宴,酣饮达旦,如史记陸陸滑稽传淳于髠传所谓“长夜之饮”者。次清晨诗老名姝余兴未阑,同赏楼前泮中之新荷,亦极自然之理。不过此为一次之事,既得新荷宜于侵晨观赏之经验,故遂有数共寻之约欤?夫老少寐,侵晨即起,乃生理况所致,本不足异,但妙龄少如当年仅十七岁之河东君,转不似玉溪生所谓“无端嫁得金婿,辜负香衾事早朝”者(见李义山诗集上“为有”七绝),则由其生若是,非勉强早起追逐诸老作此游赏也。关于河东君特喜早起一端,可参散见前后论述卧子诗词中涉及河东君早起诸条,茲不更赘。

其四云:

邀得佳秉烛同,清冰寒映玉壶空。春心省识千金夜,皓齿看生四座风。送喜觥舩飞凿落(列朝诗集“凿”作“错”),助弦管斗玲珑(列朝诗集“”作“清”)。天魔似欲窥禅悦,散诸华丈室中。

寅恪案:此首第壹句及柒捌两句足以证明是诗乃松圆自述邀约河东君夜饮于其所居之处极歌唱酣醉之乐也,盖河东君当之游嘉定,程唐李辈必次作主以宴此神仙之宾客,斯乃白地主认为吴郡陆机对于钱塘苏小所应尽之责任,如天经地义之不可逃避者。

考孟阳此时其家实在嘉定西城,昔惯例城门夜必扃闭,时间过晚,非有特许颇难通行。此首既无如第伍首“城晚舟回一水香”之句,复无第陸首“严城银钥莫相催”之语,则此次孟阳邀宴河东君夜饮必不在其城内之寓所,可以推知。若在城外,恐舍张子石之已园莫属,亦即孟阳过张子石留宿诗及朝云诗第壹首“出饮空床动涉旬”句等所指言之事之地也。然此诗中无显著之痕迹,姑记所疑,以俟更考。

此首第壹联上句可参絚云诗第肆首“方信春宵一刻争”句,其出处皆为东坡“春宵一刻值千金”之语(见东坡续集贰“春夜”七绝),玩味松圆语意,应指河东君而言。但当时珍惜春宵之心者恐只是孟阳而非河东君,松圆竟作此语,何太不自量耶?下句则颇为实录。前引宋让木秋塘曲序云“坐有校书,新从吴江故相家流落间,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据此可知河东君往往于歌筵绮席议论风生,四座惊叹,故吾犹可想见是夕已园之宴,程唐李张诸对如花之美,听说剑之雄词,心已醉而身欲死矣。

又列朝诗集丁壹叁松园诗老程嘉燧小传云:

孟阳读书不务博涉,研简练,采掇菁英。晚尤老庄荀列楞严诸书,钩纂穿,以为能得其用。其诗以唐为宗,熟李杜二家,悟剽贼比拟之谬,七言今体约而之随州,七言古诗放而之眉山。此其大略也。

寅恪案:牧斋于孟阳推崇太过,招致当时及后世之不满,茲以不欲广涉,故不具论。但谓松圆晚年尤于楞严及熟李杜二家,悟剽贼比拟之谬,则于此不得不置一言。观朝云诗及今夕行,其剽贼比拟杜少陵之“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及“丽行”,可谓至矣,牧斋何能逃阿私所好之讥乎?独此诗第柒捌两句乃混合楞严及王摩诘两经之辞义,以楞严之“天魔”为摩诘之“天”,造语构思殊觉巧切。牧斋谓其晚楞严,钩纂穿,以为能得其用者,似或可信欤?

全祖鲒埼亭外集叁叁“钱尚书牧斋手迹跋”云:

第二幅云:“刧灰之后,归心佛乘,急欲请书本藏经,以供检阅。闻霍鲁斋作守道,(寅恪案:清史列传柒捌贰霍达传略云:“霍达陕西武功,顺治八年授浙江嘉湖道,十年迁太仆寺少卿。”及商务重印李卫嵇曾筠等修浙江通志壹贰壹分巡嘉湖道栏载:“霍达字鲁斋,陕西。顺治八年九年任。”故牧斋作此书之时间得以约略推知。又王昶明词综拾录鲁斋意难忘“雨夜”词一首可供参证。)此好机缘,春夏间欲往访之。兄过嘉禾,幸为商地主,不至凄凄旅也。内典可更为一搜访。”呜呼!望尘索,禅力何在?不觉为之一笑。

寅恪案:牧斋之禅力固不能当河东君之魔力,孟阳之禅力恐亦较其老友所差无几。吾读松圆此诗并谢山此跋,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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