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她那些
是谁，她不告诉我。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要考大学。她说考什么大学，考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她就是这么说的——跟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角挤出更
的鱼尾纹，“后来她就开始不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发了短信她也不理。偶尔回来一次，就是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说……她就说我不配当她爸。”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她又来要钱了，两千。我问她要两千块钱
什么，她不说，拿了钱就要走。我拦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师傅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还没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
儿……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她说，以后不用我管她了。她说她跟要去外地，让我别找她，就当没生过她。”
他的声音在这里彻底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眼泪终于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辆发动机出了故障的老旧出租车停在路边突突地喘息。
张黎明从桌子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在周师傅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师傅的手背。
“周师傅，”他开
了，声音很低，语速很慢，用的是张凤那种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语调，“我没什么文化，也说不来大道理。但是我觉得，你儿肯回来要钱，就不是不惦记你。”
周师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转过
看着他。
“她要真是不认你这个爹了，就不会回来拿钱。她外面混的那些，总有办法弄到钱，不一定非要回来找你。”张黎明顿了一下，努力用张凤的思维方式组织语言，“她回来，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花你的钱，就还是你闺。”
周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才十七岁，还是孩子。十七岁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我老家有个邻居，跟他爸闹翻了，三年没回家。你以为他不认这个爹了？结果后来他爹病了，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张黎明把这个虚构的故事讲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个远方的乡亲，“血缘这东西断不了的，她说的那些狠话，是一时糊涂。你得信。”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烫嘴，但暖胃。
这些话说不上有什么刻的道理，但从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因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着，他知道在泥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师傅的声音有些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走，你拦不住。”张黎明摇了摇， “但你得告诉她，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个家还在。她哪天在外吃了亏，混不下去了，一回，你得让她看见你还在。”
周师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吸了一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也轻松了很多，像是把胸那块压了很久的石搬开了一条缝，终于能喘上一气。
“张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
“谢什么，又没帮什么忙。”张黎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带着几分乡下特有的谦卑和满足。
他从床柜上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周师傅，“把水喝了吧，嘴都了。”
周师傅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放下时瓶子里只剩一半。
他低着看着那半瓶水发了会儿呆，然后放下水瓶，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张黎明报了号码，周师傅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着数字，存好以后抬起，看着张黎明的眼神有些郑重：“下次我还来找你，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时候想找个说说话。”
张黎明站在门，看着周师傅下楼。出租车的发动机启动声从楼下传来，然后车灯扫过窗帘，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一晚上只接了两个客，如果是张凤，也许会后悔站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收了两百块，但张黎明不这么想。
那些开导周师傅的话里，有些是演出来的，有些不是。
他分不清是哪几句让他忽然觉得心发酸，就像是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师傅听的——他也说给自己听。
他想起自己退学的事，想起很久没见的李讷，想起很多在这个角色中被迫重新审视的东西。
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他觉得离“张凤”又近了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
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