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
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线,幅度不超过一分,像刀锋上反
出的一道寒光。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真正的、来自内心的笑,而不是他戴在脸上的那张面具。
“有意思。”他说。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云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她没有让这种庆幸出现在脸上。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平静——三分恭敬,三分从容,三分试探,一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爷不杀我?”她问。
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像是在挑衅。
但她知道,在这种
面前,任何拐弯抹角都是侮辱他的智商。
他会欣赏直接——只要这直接是建立在对等的信息基础上的。
“为什么要杀你?”他说,“你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危险。”
“对你来说是危险,”他说,“对我来说是价值。”
沈云锦听懂了。他在告诉她:你的聪明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武器,用得不好是凶器。而他,在考虑要不要把你变成他的武器。
“王爷需要有
配合您演戏,”沈云锦说,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个能在席间帮您完善‘好色之徒’形象的
。一个能让所有
都相信,靖安亲王确实沉迷酒色、无心政事的
。”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我可以在
前做那个‘绾
’,”沈云锦继续说,“一个被王爷看上的、带回去豢养在后宅的宠姬。肤浅的,狐媚的,只会撒娇争宠的。王爷在我身上花的银子越多,花的时间越多,朝堂上那些
就越放心。”
“你愿意?”他问。
“我有的选吗?”沈云锦反问,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在教坊司,三年后就会被送到某个官员府上做妾,或者被转卖到更下等的窑子,或者像今晚那位藕官姑娘一样,被哪个贵
玩残了扔掉。王爷至少是个——至少不是那种把活
当玩意儿的
。”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她在寻找一些东西——一些能证明她没有选错的证据。
她找到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
这是好事。
怜悯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今天怜悯你,明天就能忘了你。
他的眼神里也没有被恭维后的满足。
这也是好事。
说明他不是那种需要靠别
的恭维来确认自己存在的
。
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她只在极少数
眼中见过——一种对“有用之
”的珍惜。那种“你是可用的,我不想
费你”的审慎。
在她的世界里,有用比可
值钱一万倍。
“你多大?”他忽然问。
“十八。”
“读过什么书?”
沈云锦一愣。
这个问题太出
意料了——一个亲王问一个青楼
子读过什么书,就像问一个厨子会不会作诗一样不合时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评估她的价值。
一个只有小聪明的
子和一个真正读过书的
子,价值是不一样的。
“《
训》《
诫》是教坊司必学的,”她说,“我自己偷偷读过《诗经》《左传》《史记》,还有一些杂书——地理志、海防志、市舶司的旧档,是我父亲以前收藏的,被抄家时流落到了教坊司的藏书阁。”
“你父亲?”
“苏州沈文渊。因欠皇债被抄家,全家没
贱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
的案卷。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注意到了。沈云锦知道他会注意到。她故意没有藏起那只手。有时候,恰到好处的脆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沈文渊,”他重复了一遍,微微皱眉,“那个给《苏州府志》作过注的沈文渊?”
沈云锦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父亲在学术界算不上什么大
物,作注的《苏州府志》也只是地方志中不算起眼的一种。
这个
居然知道——说明他真的读书,读的不是那些经史大义,而是实学。
地方志、地理志、海防志,这些都是一个将领真正需要的东西。
“是。”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
绪——被看见的感动。
他点了点
,没有再多问。
但沈云锦知道,他已经把她从“一个聪明的青楼
子”升级到了“一个读过实学的罪官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