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设在偏厅。
不大,摆了三张案。
我的在最上首,左边是荆州使臣那桌,右边是荀彧和另外两个文官作陪。
刘先夫
的案子最末,正对着我的位置。
刘先先进来。
矮,稍胖,走路时脚掌先落地,后跟跟上,步幅短促,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他在门
就行了一个跪礼,跪得
脆,额
碰到手背。
降臣的标准动作:越恭敬,越安全。
我让他起来。他坐在案子后面,后背绷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整个席间他都在做一件事:让自己看起来无害。
陈婉跟在他身后进来的。
她进门时没有跪,只屈了屈膝。
不是因为傲慢。
她丈夫已经跪了,她再跪就过了。
降臣之妻的行礼尺度她拿捏得非常准,多一分谄媚,少一分轻慢。
她屈膝的高度恰好比礼制规定高了半寸,让你挑不出毛病,但能感觉到她在说:我不是你的臣属。
她站在刘先身边时,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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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黑。
不是常
那种黑,是乌鸦翅膀的那种黑,带着蓝光。
在偏厅昏暗的烛火下,她的
发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衬得她的脸更白。
不是苍白,是润白,像一块没过水的羊脂玉。
第二个注意到的是她说话的速度。
席敬酒,她执壶。
壶嘴对着我的杯,她说了句“丞相请”,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隔的时间一样长,像在嘴里先排好队才放出来。
她的声线是中低的,不上不下,听着稳,但稳到一定程度反而让
等着她滑一下。
她没有滑。
第三个是眼睛。
眼型微挑,眼角收尖。
不笑的时候眼神像在称重。
分量轻的,她一眼扫过不做停留。
分量重的呢——她给我敬酒时看我的那一眼,不多不少,正好两息。
第一息是看脸,第二息是看位置。
看位置的意思是:她估算了一下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然后调整了执壶的高度。
太
确了。
确到不像本能,像排练。
敬完酒,她替刘先夹菜。不是夹丈夫
吃的菜,是夹“别
希望看到丈夫
吃的菜”。每一筷子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不多不少,体贴但不亲昵。
她在替刘先扮演“贤妻”。
而刘先浑然不觉。
我饮了三杯酒。
席间话不多。
荆州那边的事务问了刘先几句,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像是从“降臣应答手册”上抄下来的。
我嗯嗯两声,没有再问。
席散时,陈婉最后一个起身。
她的动作依然比所有
慢半拍,不是迟钝,是不急。
她走到门
时忽然停了一步,侧过身,把桌案边上被刘先碰歪的酒壶扶正了。
不是非要扶不可,壶和案边的距离还有半寸,不会掉。
但她扶了。
扶这个动作的意图不在酒壶。
在于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众
散尽后多停留一息。
果然,扶完酒壶之后她收回手,无名指的关节碰到了我的手腕。
凉。快。准。
不是不小心。
也不是勾引。
是试探。
她碰到我手腕的那根手指正好是无名指第二关节——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茧不是写字磨的,写字磨指尖。
她这茧的位置太偏了,偏到我想不出什么
常动作能磨到那里。
她收回手的动作和碰我手腕是一气呵成的。
碰完了,手收回到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
。
没有惊慌,没有羞涩,没有“不小心碰到了请丞相恕罪”。
什么都没有。
像那一碰根本没有发生。
她跟着刘先走出去。
许褚在门外看着。我没问他有没有看到那一碰。他肯定看到了。他只是不说。
我回到书房,坐在案前,发现自己还在用右手拇指搓那颗不存在的齿痕。
然后我注意到了:陈婉碰我的位置,正是张蕙咬我的位置。
同一个拇指,同一个指节。
张蕙往下咬,陈婉往上碰。
两个完全不同的意图,落在我身上同一个点上。
这不是偶然。
陈婉观察过我。
她知道我刚才右手端杯的姿势,知道我拇指上有一道浅白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