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水蒸气从碗里升起来。
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往上飘,上升,散开。
消失,然后又从碗里升起新的。
我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刚好。我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
,放下筷子,筷子和桌面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
,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每一
都嚼了很多下。
比她平时吃饭嚼得更多。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收音机。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
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极细微的,嗡嗡,像是远处的一只蚊子在飞。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
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
很快,像是有
用手电筒晃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
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
哗哗地响,洗碗
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
滑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水声改变了音调,从沉闷变成清脆,碗洗
净了。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隔了两秒才落下一滴。
我看着它,看水珠从碗沿慢慢变大,鼓起来——然后——重力把它拉下去。
落在不锈钢的沥水架上。
啪——一声。
然后又是两秒,又一颗——啪。
我擦了手,走出厨房。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她的坐姿,比之前松了一些。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松,是肩膀不再架着了。是下
不再绷着了。是一种,可以被称为”休息”的姿态。她靠进椅背里,背弯了一些——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的黑夜。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粒很小的星星,落进去。不动了。
晚上。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
关了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的附近,像是一根细细的树枝,黑色的,在白色天花板上画了一笔。
窗外有风,吹动树枝——树枝擦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声响,沙——沙——沙——像是有
在窗外用指甲刮着玻璃,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一下。
楼上传来声音。
那个胖男
,他回来了。
脚步声,很重的——啪——啪——啪——从门
走到客厅,走了几步——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是电视的声音,低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声音的存在,像是墙壁在嗡嗡地振动,极微弱的,像是一只蜜蜂被关在了墙壁里。
然后隔壁的水管响了。
开水的声——水流通过墙壁里的管道,发出嗡嗡的震颤,从墙壁这边传到那边,沿着墙壁走了一段,然后停了。
接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水从高处落下来。
在管道里旋转,然后被吸走——咕噜噜,最后一切安静了。
楼上没有声音了。
隔壁也没有声音了。
整栋楼像是沉下去了。
沉到很
的地方,周围全是水,水压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在黑暗中,像是钟摆。
我翻了个身。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显得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我停住不动,等声音消失。
安静重新合拢,像水一样,把这个房间重新淹没了。
远处,不知道多远,传来一声狗叫。很短的一声,就一声,像是做梦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然后继续睡了。我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
我闭